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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,润州。秋雨打湿了码头的青石板,沈记绸庄的掌柜沈怀远站在廊檐下,看着河面上漂来的一具无名尸体,久久未动。
那是第七具了。这个月,第七具。
伙计阿福撑着油纸伞跑过来,压低声音:"掌柜的,船来了,是从汴州来的,带了封信。"
沈怀远没有转身。"什么信?"
"火漆封的,上面画了只鹰。"
沈怀远的手微微一紧。鹰,是旧主的暗号。旧主——那个已经亡了的大唐。
他接过信,袖入怀中,面色如常地转身进了绸庄。账房里,他屏退所有人,就着昏黄的油灯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八个字:
天命未绝,沈氏当起。
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纸凑近灯火,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。
沈怀远今年四十二岁。他的父亲沈破虏,曾是大唐昭宗皇帝身边的禁军统领。907年,朱温逼唐帝禅位,建立后梁,派人血洗了长安城里所有前朝武将的府邸。沈破虏提前得到消息,带着妻儿连夜南逃,一路藏匿,最终在润州落脚,改武从商,用了整整八年时间,把沈记绸庄做成了江南最大的丝绸行。
表面上,沈家是商贾。
但沈家后院的地窖里,藏着三十二套唐军铠甲,和一面从未展开过的旗帜。那面旗帜上绣着一个字:唐。
沈怀远走到后院,在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,用手扒开泥土,露出一个木匣。他打开木匣,里面躺着一块残破的玉佩,玉佩上刻着半个"沈"字——另外半个,在他父亲临死前,交给了他的长子沈云川。
沈云川今年十九岁,此刻正在汴州,替绸庄打理北方的生意。但沈怀远知道,那不是生意。
他把玉佩握在手心,抬头看着被秋雨压低的天空,喃喃说了一句话。隔壁的阿福没有听清,只看到掌柜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一个名字,又像是在起一个誓。
三天后,一封回信从润州出发,顺着运河北上,带着沈家的答复,带着一个商贾家族深埋十六年的野心,和一份沉甸甸的、关于家国的执念。
信封上,同样画了一只鹰。只是这只鹰,翅膀是张开的。
运河的水在开春后变得湍急。沈云川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芦苇在风里弯腰,心里想的却是父亲信中那句话:
"此去汴州,见到送玉之人,问他三件事:何人所托,所谋何事,成败几分。问完之后,你自己决定。"
自己决定。父亲从未对他说过这四个字。沈云川知道,这是父亲在给他一把刀,至于砍向哪里,全凭他自己。
他今年十九岁,生得高挑,眉目清俊,一身蓝布长衫,看起来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商家少爷。但他腰带里藏着一把短刃,那是祖父沈破虏亲手打造的,刃身上刻着四个小字:忠义传家。
船在黄昏时分靠近了汴州码头。码头上人声嘈杂,后梁的兵卒三五成群地在盘查往来船只。沈云川不慌不忙地递上路引,顺带塞了两块碎银,兵卒摆摆手放行。
接头的人在城东的茶馆里。暗号是:要一壶"旧年的雨前龙井"。
沈云川推开茶馆的门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对小二说了那句话。片刻后,坐到他对面的是一个老者,须发皆白,穿着普通,但坐姿笔直得像一杆枪。他看了沈云川一眼,低声说:
"你父亲派你来,是信任你,还是试探你?"
沈云川没有犹豫:"两者都有。"
老者笑了,是那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笑,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他把茶杯推到沈云川面前,说:"好。那我问你——你知道你祖父沈破虏,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?"
沈云川摇头。祖父死时他还未出生。
老者低下头,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写了七个字。
沈云川看清那七个字的瞬间,手心微微出了汗。他抬起头,直视老者:"这件事,我参与了。"
窗外,汴州城的暮色沉下来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,把所有的秘密都压在了夜色之下。而桌面上那七个字,被老者用袖子悄悄抹去,不留痕迹。
老者把茶杯推回自己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汴州的街市嘈杂如常。卖糖人的吆喝声,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,还有远处后梁禁军换岗的鼓声——这个新生的王朝正在用一切声响宣示自己的存在。
"那七个字,"老者开口,声音极低,"是你祖父临死前托我转交的遗言。"
沈云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"他说:'沈家不能只是商人。'"
就这七个字。沈云川盯着桌面上已经蒸发的水迹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以为是什么惊天秘密,什么复唐的宏图大计,什么藏兵千里的部署。结果只是这七个字。但越想,越觉得这七个字重如千钧。
"老先生,"他抬起头,"您是什么人?"
老者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,不是那种历经沧桑的苦笑,而是带着某种释然的、轻快的笑。
"我叫裴守义。你祖父救过我的命。那是二十年前,黄巢乱长安的时候。"
沈云川记得这个名字。父亲偶尔会提起,总是说"裴先生是个奇人",但从不细说。
"我在汴州开了一间书院,教了十几年的学生。其中有三个,现在在后梁朝廷做官。不大的官,但够用。"
够用——这两个字让沈云川心头一跳。
"我需要时间,"沈云川说。
"你有,"裴守义说,"但不多。梁帝朱温身体不好,几个儿子已经开始争位。乱局将起,乱局之中才有机会。"
沈云川离开茶馆的时候,汴州的天空开始下雨。他站在檐下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祖父留下的那七个字,不是遗言,是一个问题:
沈家,你们想成为什么?
— 秋天,润州 —
沈怀远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等儿子,等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树叶黄了一半,另一半还是绿的,像是这个时代本身——新旧交替,没有人知道哪边会赢。
沈云川回来的时候,比走时瘦了一圈,眼睛却亮了许多。
父子两人没有拥抱,没有寒暄。沈怀远只是看了儿子一眼,转身走进账房,沈云川跟上。门关上。
"裴先生说了什么?"
沈云川把整个过程复述了一遍,没有省略,也没有添加。沈怀远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地听完。
"你怎么想?"父亲问。
"我想做,"沈云川说,"但我想知道您的想法。"
沈怀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院子里的风把一片树叶吹进了窗缝,在地上打了个转,停下来。
"你知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吗?"他突然问。
沈云川摇头。家里从不提这件事。
"朱温攻入长安那年,你祖父护着昭宗皇帝撤退,被乱箭射中。他没有死在战场上——他死在一间民宅里,藏在柴堆后面,身边只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农。老农不知道他是谁,只是看他快死了,给了他一碗水。你祖父死之前,拉着那个老农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:'我这一辈子,忠错了人。'"
账房里陷入了很长的沉默。沈云川慢慢坐下来,第一次觉得那半块玉佩压得有些沉。
"所以您不想做,"他说,不是质问,只是确认。
"我没有说不想做,"沈怀远抬起头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沈云川从未见过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这条路上,忠错了人,比什么都可怕。"
父子对视。窗外,运河的水声清晰可闻。润州的秋风里带着水腥气,和血腥气,很难分清楚。
"那,"沈云川开口,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,"我们就不忠于任何人。"
沈怀远愣了一下,随即,笑了。这是沈云川长这么大,第一次看见父亲真正地笑出来。
"说下去,"父亲说。
"我们忠于沈家,"沈云川说,"忠于那些跟着沈家的人。忠于我们自己认为对的事。祖父说沈家不能只是商人。但他没说沈家要效忠谁。"
沉默。然后沈怀远站起来,走到墙边,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把剑——那是沈破虏的佩剑,沈云川从小就知道它的存在,但从未见父亲碰过。他把剑放到沈云川手里。
"去找裴先生,"他说,"告诉他,沈家愿意谈。"
裴守义的书院在汴州城东,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院子不大,种着两棵梧桐树。
沈云川第二次来的时候,树上已经有了新叶,嫩绿得像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乱……
润州的秋雨比往年来得早。
沈云川坐在绸庄的账房里,面前摆着一张地图——不是商路图,是他亲手默画的后梁版图。十三个州,用细线连着润州,像一张网,刚刚开始收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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